绿灯亮的时候，一辆浅蓝色的电动汽车从丁字路口的“竖勾”左转，拐上了环湖路。
这是一条不算笔直但也不是很弯曲的双向单车道，车子开得不快也没有多慢，路面上成片的法国梧桐落叶，像一群蝴蝶标本突然有了生命一样，追逐着车子，力竭后跌落到路的两侧，死去。
但确是美的，我说的是落叶的死亡。
大降温第一天，城市街道几乎落满了法国梧桐的叶子，又大又黄又干，因为处于城郊，所以保洁时间似乎理所应当地迟了些，但恰恰如此反倒生出不一样的美景。
车子过了路边小区的一个出口后开始提速，就好像车主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或者刚从想到的什么中回过神一样，总之，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娟的电动三轮车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小区环湖路的出口，左右张望了一下，三轮车不紧不慢地挪上了环湖路，右轮压在几乎堆漫过路牙子的枯叶，发出持续又清脆的响声，身后没有一片落叶纷飞。
李娟右手使劲拧了拧电门，车速没有什么变化，她只好歪起身子半站着踩踏板，之所以歪起身子，是因为旁边坐着她的儿子，藏青色臃肿的连帽棉衣，又围了几圈灰白相间的手织大围巾，不细瞧还以为是一个随意捆扎起来的大包裹。
这条路原本车就不多，工作日早高峰后就近乎完全安静了。李娟听得到车轮压在叶子上的声音，这让她很安心，她又向右侧拧了拧车把手。
听说上个月刚有辆电瓶车被撞，况且今天儿子还在车上，这么想着，右轮蹭到了路牙子，半个车身跳了起来，又砸进了落叶堆里。那个“包裹”摇晃了好一阵儿，终于稳在了座位上。
商场门前的路口早停满了各式三轮车，有卖烤红薯的，卖水果的，卖气球的……一辆挨着一辆，仅斑马线上留了半个斑马的空隙，这也成了步行进出商场的唯一通道。
李娟下了车，双手紧握车把，身子微微前弓，瞅准时间，一头冲向了那半个斑马。随后她迅速卷起车厢上的半侧透明塑料布，摆出三四盆温室绿植，其中一盆还开出了粉红色的花，和这个时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像她现在所占的位置一般。但她的动作又异常地快，就好像她一直就在这里，连斑马线都是后来的。
她又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时下流行的“露营椅”，放在车尾一侧向阳的位置，再把“包裹”搬上去，又从车把手上取下一个保温杯递了上去，“包裹”没说话，因为他生病了。
“包裹”是个二年级的小学生，因为感冒，学校建议居家，于是李娟只好带着他。“包裹”平时话说个不停，但今天，“包裹”没说话。
即便太阳照在他唯一没被包裹的眼睛上，又暖又刺。
即便路人贴在他和妈妈的身边进进出出，谩骂声起。
一阵强风吹过，又伴着几缕迷失方向的细风，梧桐叶子就变成大瓣的雪花从广场飘落，一些时髦的姑娘开始相互拍照，李娟觉得他们很漂亮，因为她看得见姑娘们的侧脸，因为姑娘们拍照得避着点她的三轮车。
李娟从地上捡了些落叶，塞进一个黄褐色塑料袋里。她今天带了土炉灶和干木枝，用干落叶引火是个不错的主意，她今天带了一些五花肉。
这是一顿不错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