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县大王
发布于 2025-12-25 / 68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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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决定做一个播客了

2004年夏天的那台破电脑

毕业一年后,我在南京中央门一个记不得名字的老小区租了个房子,合租的室友是我的同事“慢三”,和他的湖南老乡“带我咯”。

小区的大门上有个老式花纹样式的铁拱门,上面挂着小区的名字——我还是没有想起叫什么,只记得大门旁边有一家酸菜鱼馆子,那会儿满大街的酸菜鱼馆。

进了大门走到一个大垃圾箱左转继续走两到三倍距离,再左转上一个水泥楼梯,右侧就是一个平台,我们租的房子在平台左侧第一个门洞右手边,一扇绿得泛白的木门,和一个圆铜门锁,门缝很大,以后的日常里,如果谁忘记带钥匙,只需给上一脚,门就开了。

一个狭长的过道算是玄关,左边一个房间,右边两个房间,厕所在右边两个房间的中间,厨房在哪我没印象了。我的房间在右手第一间,进门就是一张大木床,床头抵墙床尾对着窗,窗外就是那个水泥楼梯上来的大平台,白天我不拉窗帘,虽然也没有阳光,但可以看见平台上一棵树的部分枝桠,和上面有时会晃动的叶子,我也见过一次光秃枝干上压满的雪,就一次。

我的那台破电脑就摆在窗户下面一张暗红色漆面、大概可以称之为“茶几”的长条桌上,那是我大二时攒的一台低配电脑,因为散热问题,我把它的侧面盖板拆了下来,搬家的时候不知去向,于是它就仰面朝天躺在桌上,稍微运行个程序CPU风扇就发出很努力的轰鸣,像个可变速的高级马达。

租房的时候,我问房东,有网吗?他说有,我说带宽呢?他说有宽带啊。我说,好。

夏天的老小区有蝉鸣,有油烟,有喧嚣,也有我青春的噪,“慢三”很安静,“带我咯”噪在嘴上,而我,是闷噪。所以总想着找点事情,填补下班后本没剩多少但却被无聊生生拉长的睡前时光。

于是,我从“茶几”和墙的缝隙里找到了那根落满灰尘的网线。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已连接”,这是个好现象,在那个ADSL的时代,可以直连,至少说明这是个小区共享带宽,而最大的好处是,我不需要再找房东要账号密码,并且可以想到的结果是,即便需要账号密码,他大概率也不会记得。

前面我说过,我租的这个小区是个老小区,不止房屋设施老,住的人也老(除了我们三个,以及后来多了一个叫“兰花”的女子)。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理论上整个小区住户共享的带宽,我多次分时段测速,结果都能达到惊人的10M!

这台破电脑可以做个服务器了,这是我下意识冒出来的想法,这个奇怪的想法源于我对“服务器”的执念——在硬盘灯闪烁以及CPU风扇或急或缓的变换中,这台破电脑可以随时响应来自远方的某个陌生“请求”。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让我很着迷。

现在看,这种执念可能是孤独感的躯体化表现。

也许那是我最早的一个播客

那时候,除了“天涯社区”、“西祠胡同”外,南京还有一个极小众的本地论坛“6i社区”——一个本地青年分享都市生活、记录生活碎碎念的“水贴”论坛,这是我当时的理解。

在论坛流行的年代,我多数时间泡在“西祠胡同”,偶尔也去“天涯”晃晃,因为我极不喜欢“天涯”网站的设计风格,即便那里人气更旺、牛人更多。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在“西祠胡同”写了不少文章,并因此获得了一个省级主流媒体的工作机会,所以,“西祠胡同”才是我作为一个刚毕业的新社会青年,面临一切新鲜与迷茫时的“精神家园”。

所以,我应该没道理留连在一个本地小众且略显风花雪月的情感论坛,我当下的模糊记忆也印证了这一结论。

努力推理过后,我认定这一切都和那个破电脑升级成“服务器”的角色有关。我用这台可怜的服务器架设过游戏私服、搭建过共享游戏论坛(就是帮开游戏私服的学生或网吧老板又或者其他什么人搭建免费的玩家分享论坛),所以,我和“6i社区”唯一有交集的可能,就是我为我搭建的这一系列服务,在上面发过不少的广告“水贴”。

在这一流氓行为持续的过程中,我应该是偶尔在某一个版块的某条贴子中找到了更适合“服务”的方式——声音直播,这种技术在当时是新鲜的,而我刚好又有一个近乎满10M的带宽,通俗一点说,就是这项服务是有门槛儿的,而我刚好能跨过去。

于是,我在论坛的“水贴”内容发生了变化,并因此有了第一批“听众”,当然,这一切还是我猜测的,但合理性应该能达到80%以上。

基于对技术神奇性的过度迷恋,我那个姑且可以称为小电台的玩意儿并没有什么实际主题,但总不至于只是放歌给大家听,虽然那会儿还没什么版权意识,不止我,我说的是全国都这样。

为了找话题,我在论坛上搜罗各种现在看来带有所谓的“情绪价值”的贴子,再煞有介事地聊上那么几句,接着在听友群看看大家有什么反馈,照本宣科地读出来,如此潦草,竟也圈了不少忠粉,以至于后来,每次开场音乐一放,听友群里就是一片刷屏“大吹来了”!

“大吹”是大家给我起的外号,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就是字面意思。而开场音乐,作为资深版权流氓,我用的是《上海滩》的经典主题曲——“浪奔浪流 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省略号部分声音缓降,接着我就出来了。真牛逼。

我很怀念那段时光,也许,那是我最早的一个播客。

关于那个“播客”的过客

慢三

湖南衡阳人,和我同一时间进的单位,最初三个月,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过,一次刚好在天台抽烟遇上,他递给我一支烟,我说,是白沙。他说是,家乡烟。我说,“鹤舞白沙,我心飞翔”。他自己点了烟。我也自己点了烟,直到抽完,没有对话。

两个巨蟹座的i人,两个来自外省、心怀理想落寞南漂的穷小子,以这样恰如其分的方式开始了友谊。

最初,“慢三”租住在单位附近的高楼门,我租住在下关江边一个平房。有次周末,我喊他带把吉他来我这儿做客,除了他还有一位几周前在新街口天桥上认识的流浪歌手。

两把吉他三个人,唱了好几首。房间没有椅子,“慢三”和流浪歌手——他叫徐博文,并排坐在我那个局促的小床上,对面是临街的窗户,不大。午后的阳光透过本就不怎么透彻的窗玻璃,洒了一屋子,我看见了窗口有一张完整的蜘蛛网,像个正在玩弄光线的妖怪,我不太确定他们俩有没有看到蜘蛛网,只听到慢三说了一句,你搬到我那儿住吧,这里条件不太好。

“慢三”在高楼门租的房子其实就是一个房间,床挨着墙,靠近门的一侧摆了一张方凳子,起到了床头柜的作用。原本他自己一人住,后来他的湖南老乡“带我咯”来南京投奔他,两个人就挤在了一起,如今,我又来了。我们把原先的床板挪宽了间距,腾出两条板子铺到了“床头柜”,于是,这张床变大了,可那张唯一的凳子没了。单就硬件条件而言,和我江边那个小屋齐平了,并且还塞进了三个人,但我们挺开心,因为“带我咯”也会弹吉他,我们三个人可以唱歌了。

我们甚至想过组个乐队,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第三天的晚上,房东来了,其实房东本来就在。这个房子是两室一厅的布局,房东只是租了一个小房间给“慢三”,听“慢三”说过,房东老两口是高校的退休教师。

五个人挤在小房间,也可能是四个,另外一个好像被挤到了门外——至少有一只脚站到了客厅的地板上,房东老两口笑盈盈地看着我们,让我想到了家乡的爷爷和奶奶。

奶奶说,你们唱歌真好听,让我想到了我们年轻的时候。

爷爷没说话,奶奶看了眼爷爷,爷爷说,我们年纪大了。

第二天,我们屁滚尿流地搬到了中央门那个我可能永远记不起名字的小区,带着我那台破电脑。我们一人一个房间,空荡又落寞,直到我看到窗外枝桠上的落雪前,我们没有再唱歌。

带我咯

“慢三”的同乡,在南京一家汽车4S店做销售,他上班的地方离我们的出租屋坐公交车单程要1个半小时,但他不在乎,我做小电台直播的时候,他经常会坐在我身后的床上,我经常会听到他在我身后咯咯傻笑,这让我觉得我说的内容可能很有趣。

这年冬天,南京没有雪,春节假期因为要新闻当班,我和“慢三”都没回老家,“带我咯”说那他也不回了。除夕晚上,我们决定去湖南路或者旁边的湖北路美食街下馆子,路上“带我咯”接了个电话,我听不太懂他低沉的方言,挂了电话他说,我妈妈给我打的电话,她说过年了,让我吃顿好的。我的眼泪夺框而出,好在路灯昏黄,毕竟路上的人都喜气洋洋。“慢三”也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飘起了鹅毛大雪,晚上我们拿出吉他唱了好几首歌。窗外烟花炸响的时候,我看到了枝桠上积的落雪。

开春的时候,“带我咯”搬走了,他说我每天觉都不够睡,好累。他搬去了一个叫“春江新城”的小区,名字很好听。

兰花

我的大学女同学,“带我咯”搬走没多久,“兰花”换了工作,有天她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住的地方,我说刚好有个空房间,你来,顺便认识个新朋友。

“兰花”搬进来后,这个破房子像个家了,具体哪里发生了改变,我也说不清楚。“兰花”是苏州姑娘,讲话慢吞吞,性格很温和,和“慢三”很像,也难怪他会给自己取这么个网名。这让我对这个“家”有了保护欲望,作为唯一一个北方人,我得支棱起来。至少看起来得像个痞子,有一段时间,我确实如此。

“兰花”也是巨蟹座,更巧的是我们三个人的生日分别是7月的13号、14号、15号。这年夏天,我第一个过生日,于是我们下了馆子,吃了蛋糕,很开心。第二天是“兰花”的生日,我们同样吃了蛋糕。第三天,“慢三”说,我吃不下蛋糕了。我说,明年我们过14号,后年我们过15号。

没等到明年7月,“兰花”成了“慢三”的女朋友,于是,他们也搬走了。在我们约定的“明年7月”,我们确实一起吃了饭,但那天是不是14号,我记不得了。至于“后年7月”,那会儿他们去了北京,后来又回到了“兰花”的家乡苏州,“慢三”成了作家,出版了好几本书。我想,这应该是他要的生活。

我们没有再见面。

“慢三”和“兰花”搬走的那个夏天,我也搬走了,那以后便是另外一些故事。我搬家前给流浪歌手徐博文打了个电话,想要告诉他新的地址,他说他已经回淮安老家了,在一家工厂上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能说什么,他以为信号不好,在那边喂了半天,我说那你到南京找我,他说我不会再去南京了。

“带我咯”是在这年春节除夕晚上给我打的电话,我问他年后什么时候回南京,他说他早就回老家衡阳谋生了。我想问他为什么走前没约了再聚一下,终于还是没问。说了再见才想起来,忘了问他在衡阳做什么。

“6i社区”和我的小电台

搬家后我便不做电台了,隔了很久之后,我在电台群里看历史消息才知道,“6i社区”因为出现涉黄内容被封禁了,据说站长大哥被带走的那天下午,大嫂哭得很伤心,这些都是群里消息零星拼凑出来的结论。突然出现一个具体的大哥大嫂的形象,让我有些伤感和怅然。

我尝试用各种搜索引擎加无数关键字组合,都找不到相关信息,就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这让我感觉有些可怕,但我清晰地记得,出租屋窗外那棵树的枝桠上随风微动的叶子,虽然,我记不清那叶子是绿色的还是黄色的。

终于,我决定做一个播客了

如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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